你牵挂的孩子啊,长大了

我正经历的成长,是离家越来越远不问归期,是离你越来越远放荡不羁。

我的女王陛下,这么多年来,原谅我纵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,最后也是有口难言。其实,我们都是吝啬的人,彼此相依为命却不善言辞;我们也是慷慨的人,母女一场懂得相知相惜。

你说,你对我问心无愧。生活多艰难也罢,那些一个五毛钱的面包都舍不得吃的日子都熬过来了,好歹也没让我们三姐弟饿着。是啊,只是过去被你委屈了的胃,为难了你现在的夜。一想到这,我就没资格再抱怨:你白手起家拼来当下的小康生活,代价是你为了生计一路缺席我的成长。可奇怪的是,仿佛我从小就懂事是与生俱来的。

我的懂事,是不哭不闹。

幼儿园,别人家小孩嘴里吃着热腾腾的小馒头,手里捧着一次性塑料杯装着的那种豆浆,进出都是大人们抱着牵着。记忆中,第一天上幼儿园,你把我送到老师身边跟老师打了几句寒暄,就匆忙离开了。我还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放心,我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啊。后来,接送我的是幼儿园接送车。每天放学,别的小孩很兴奋地往门口跑,总能在一群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来接他的人。我是跑向另一个方向的孩子,那里有幼儿园的接送车在等没有家人来接的孩子。记得有一天早上,你给我绑了两条小辫子还夹了两个发夹,我连午睡都小心翼翼怕把头发乱了。这是记忆里你第一次给我绑头发,我仍记得我还为此开心了一整天。

那个发夹,我保存了好久,舍不得扔。可惜,它没有等到你再给我编辫子就生锈了,还被你当做垃圾扔了。还好,后来的我也不喜欢小辫子,反而是一头清爽利落的马尾辫居然令我喜欢了十几年。

背上书包的生活,你最常叮嘱我努力读书,为你争一口气。因为家族还没出过几个读书人,做个文化人才会被人景仰。

我的懂事,是名列前茅。

自应试教育开始,考得好,你就会奖励零花钱。这习惯持续了九年,当年那个海天黄豆酱的“存钱罐”,支撑了我义务教育阶段的零花钱。我记得那些年的成绩最令你骄傲:奖学金给你保管并且一辈子都不会找你要回;省竞赛一等奖你向邻居炫耀了好久;家长会我会留下来协助布置现场与接待工作,最开心是看到你全程都很满意的笑。我那时候并没有很努力,你却狠狠地为我骄傲着。

小升初,分数很理想,但学校离家有点远,该单车代替走路了。你只带我去看了一次学校,只教我认了一条满是婚纱、花店、旧书摊的路。九月开学那天,我带着相关资料,一辆单车,一个人,开始了往后念念不忘的初中三年。

我在那遇见了一群爱打打闹闹又很善良的同龄人,巧的是我们正值青春都有一颗放荡不羁的心。每天课后都还想留在学校足球场,又或是留在隔壁村子篮球场,场上运动累了就坐场边说说笑笑,纯粹的快乐真的很简单。那时我总是在想:一天真的不够时间快乐,时间慢点就好了,尤其是六点夕阳就下班的冬天。你总抱怨我回家太迟,饭菜都凉了,却没像传说中的父母问东问西,只是叮嘱我路上骑车小心,一个女孩子早点回家比较安全。

后来,我才知道你只教我认的那条路,叫幸福路。

我的懂事,是吃饱喝足。

中考,我稳稳考进了市一中。这次,学校更远点,要住宿了。你陪我坐公交送我到学校报到,陪我找到了宿舍并打理好了内务,就回去了。那时我没有多余的不舍,只有对新生活充满无限的期待。可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并没有告诉你,我不习惯住宿,对饭堂食物没有胃口总是吃不下几口,我很想吃你做饭很想喝你煮的汤了。我现在已经回想不起那段日子怎么熬过去了。高三之前,一到饭点,家长们拎着大大小小的饭兜在饭堂或宿舍楼下等孩子下课。我好几次被饭盒反射的刺眼阳光刺激了泪腺,尤其是一家老少面对面说说笑笑的画面,很是羡慕呢。

高中的家长会,成人礼,毕业典礼,你都没有来。我再不是成绩突出的榜上学生,我也不再是年级表彰大会能站在领奖台上抛头露脸的人物,我只是一个在中游徘徊着再平凡不过的高中生。家长会我怕你来了会失望,但是又怕你不来我会看着别人的家长自己感到失落,但是我考差了我自己难过也不差多一分失落了。至于成人礼,毕业典礼,我走完了那些流程,很多朋友各找各妈拍照去了。我跟剩下几个家长没来的朋友一起,满学校找景点拍了N多照,去吃了顿丰盛的牛肉火锅,打了个电话回家炫耀说吃饱喝足了很开心。

高考,对我来说终归不是个解放。七月填志愿,三天在思量。我很郁闷成绩单上这个鸡肋分数。由于考虑到家里经济负担,我刚开始看的是省内最好的专科院校。那天饭桌上你问我:“虽说本B学费贵,但是毕竟你可以进这个分数段最好的学校,你甘心去读专科的学校吗?”我竟第一次如此坦白:“我——不甘心。”你说:“家里可以,去吧,别留遗憾,也别出省了,回家太远……”我眼眶一湿假装低头吃饭:“好,谢谢妈妈……”分数没能把我送到理想的学校,但是大学却是我理想中的模样。

我的懂事,是一切都好。

大学这一趟,回家是长途了。这一次你不能陪我来大学。十九岁的我,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,握着小小的火车票只身来到广州这座新城市。举目无亲的我,也需要更多的勇气无畏八面来风。

我教会你用微信,跟你分享我的大学生活。我把听到的故事录下来,发给你;我把去过的地方拍下来,发给你;我把吃到的美事拍下来,发给你;我把笑得最好看的自己拍下来,发给你……我就想告诉你,不用担心,我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。

此去经年,故乡只有冬夏。春节回家,看见你第一眼心里就五味杂陈。许是寒风伤了你眼睑,又或是雪花栖于你发梢,可再怎么说你这年纪都不该表露出这般沧桑的面容,我满是心疼,却又不知所措。春节前一个星期,你坐在椅子上,我百感交集地接过你的黑色染发剂,替你把头发梳成十八岁少女黑长直的模样。你可以骗过门庭若市的亲戚们,可你再也骗不了我,你在这半年操劳了几多。

你逢人都说:女儿从小就最令我放心,都不需要怎么管;你也曾对我说:我也希望我能做个专职妈妈,不用早出晚归,不用养家糊口,而是从小陪你们撒娇,接你们上下学,偶尔学做一道新菜式给你们尝。可是你们爸爸身体不好,我若是不扛,家就垮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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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说的话我又何尝不懂?从小到大,奶奶跟我说要懂事帮忙照顾弟弟,亲戚们跟我说要乖乖听话因为妈妈挣钱养家不容易,邻居们跟我说要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替妈妈分担,这些我从小就懂,是生活逼你不得不做出割舍。我知道你放心我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同时少不了牵挂,你也一开始就知道我终将要长大。我随心而活,做的决定你也不过多干涉。我无心责怪,反倒感激你放手给我很多孩子都羡慕不来的自由。

往后余生,你是我的心肝宝贝,我做你的超级妈妈吧!我挣钱养你,带你去你一直舍不得去的广州酒家喝早茶,带你去雾都重庆吃老火锅,带你去不夜城上海一览华灯初上的歌舞升平,带你去你毕生向往的日本醉倒樱花树下,带你去英国享受闲情逸致的下午茶,带你去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许一个盛世长安的愿……

我很怕这些美好的愿赶不上你老去的速度;怕我终于能陪你去走一走你却经不起舟车奔波;怕你头发白了,牙掉光了,眼眉低垂,走不动了的时候,还倔强着对我说:“放心吧,你忙,我一切都好……”

不瞒你说,你的倔强,就像我勤工俭学的那些年在电话里头逞强:“妈,放心吧,我吃喝玩乐好着呢,你牵挂的孩子啊,长大了……”作者:屠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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